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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友通訊 2004年 第四期 |
穿越長白山的雲間花園

長白山天池
離開「夢開始的地方」長白山自然保護區已多年,但它那號稱雲間花園的高山草甸和高山苔原的綺麗景色,卻使我魂牽夢縈,無法釋懷!在保護區工作的那些難忘的歲月,我的最大的人生享受,莫過於投入到長白山北坡的高山苔原和西南坡的高山草甸為代表的雲間花園的懷抱,陶醉於那花的噴泉、花的洪流、花的旋律和花的海洋之中,感受那足以令人為之傾倒,為之熱淚盈眶的原始生態之美!
可是,二十年彈指一揮間過去了,在當前長白山旅遊大開發的熱潮之中,它是否美麗依然?有著怎樣的變化,存在著什麼問題和如何解決?這不僅是作為自然保護工作者的我,也是我的那些熱愛自然,關注生態的朋友們想瞭解的。特別是在近年中,一些旅行社為了招徠韓國的遊客,擅自開闢了一條沿著火山口從西坡到北坡的探險旅遊路線。這條旅遊路線進入了長白山保護區的核心區,嚴重違反了自然保護區的有關法規。然而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影響,就連長白山自然保護區的管理人員和科研人員,對此也尚一無所知。
於是,我同長白山博物館館長樸龍國約定,從長白山西坡到北坡進行一次穿越考察。由於要沿著破碎而陡峭的火山口爬過幾座海拔兩千五六百米的山峰,路途十分艱險,所以,這種考察即使是在長白山保護區長期工作的人員(包括本人在內),迄今也還沒有人做過呢!
難以恢復的人為干擾
時值雨季,長白山終日被雲封霧鎖,難得一見她的花容月貌。長白山年均降水量1 300多毫米,全年霧日達260多天,且集中於七八月的花開時節,因此人們上山常常只能雨中賞草,霧裡看花,這也就是「雲間花園」這個詞的由來。
每次上長白山,我常久久地留連於岳樺林與高山苔原、高山草甸的交錯帶。值得一提的是,由於上個世紀80年代後期至90年代初期,森工企業進入長白山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採用高強度機械化作業揀集風倒木*註釋,導致了西坡和西南坡海拔1 600米以上的森林難以恢復更新,從而出現了大面積的草甸化。然而,這並非自然演替,而純屬人為強度干擾所致。而且,這種草甸毫無美感可言,與自然分佈的高山草甸不可同日而語。
今天,當遊人經過這一片狼籍的昔日風倒木揀集區時,會錯以為保護區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殊不知它曾經是遮天蔽日、恢宏壯觀的大森林!我認為,長白山西坡的生態旅遊應當增加這樣一項內容,以現身說法告誡後人:為什麼自然保護區要盡量避免和減少人為干擾,哪怕這種干擾是以「建設」的名義,同樣也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破壞。在自然保護區,「建設」常常就是破壞的同義詞。
花的盛會和人的眼福
長白山是霧之都,雲之鄉,長年戴著一頂雲帽不肯輕易脫下。所以,上長白山看花是不能等到天晴再出發的,而只能上山等,以便不誤時機在陣雨的間歇進行拍攝。
海拔2 000米是長白山森林與苔原的分界線,上下風景迥異。在2 000米以上生長著131種錐管植物,135種苔蘚和70種地衣,是長白山最亮麗的一道風景。
長白山的冬季自9月一直延續到翌年5月。及至6月中旬,苔原帶春天的腳步才姍姍來遲。為了抵禦殺傷力強大的高山紫外線,多數的野生花使用了紅色或紫色的花色素,爛漫的山花使在冰雪下沉睡了9個月之久的荒涼的苔原忽然青春煥發,變成一座五彩繽紛,萬紫千紅的高山花園!
人類常對花朵巧奪天工的形態、構造、色彩和香味讚歎不已,其實對於花兒們來說,所做的這一切努力只是為了一個目標:種群的延續。花的盛會,蟲的大餐,從生物學的意義上來說,這裡本來沒有人的任何事情,他們前來「賞花」,其實是湊湊熱鬧而已。
在長白山野生花卉王國,有許多舉世聞名的珍稀植物,它們不僅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有的還是名貴的中藥材,或者是芳香植物、食用植物。就拿高山紅景天來說,它具有極其頑強的生命力,常生長於天池周圍陰面的石壁和岩石隙縫之中。據史書記載,清朝曾派專門探險隊尋找紅景天並向各地索取紅景天作貢品,用來製作皇家的滋補強壯劑,還用於征戰的軍旅消除疲勞,抵禦嚴寒。20世紀60年代,蘇聯基洛夫軍事醫學院在尋找強壯劑時發現紅景天免疫的作用強於人參,因此製成紅景天浸膏等制劑,用於宇航員、飛行員、潛水員和運動員的保健,並廣泛用於抗疲勞、抗衰老、提高腦力與體力機能和糖尿病、老年心衰等疑難病的治療。然而什麼東西一旦被發現其價值,便意味著它將面臨滅頂之災。儘管早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對高山紅景天的引種栽培和組織培養均獲成功,但是長白山的紅景天野生資源仍然年復一年破壞嚴重。亂采濫挖使之分佈區逐年萎縮,今在旅遊線路上已很難見到。可是,你到二道白河的任何一家藥店、山貨莊或農貿市場上走一走,就會發現,那一包包野生紅景天和一根根草蓯蓉,卻在堂而皇之地大量銷售。

長白山珍稀植物紅景天
長白山高山帶的植物品種雖多,但其中許多的個體數量卻已汲汲可危,列入國家級和省級的珍稀、瀕危、保護名錄的植物也越來越多,除了草蓯蓉、紅景天,還有狹葉瓶爾小草、長白柳、巖高蘭、松毛翠、高山烏頭,短果杜鵑、牛皮杜鵑、蒼葉杜鵑……如此之多的高山植物列入受保護的名錄,表面是一件受到重視的幸事,實際上難道不是一種悲哀嗎?
其實,在自然保護區內,所有物種的一切價值都集中表現為「基因庫」的這個最高的價值,即作為物種戰略貯存庫;所以直接進行開發利用,於法於理都在禁止之列。
在長白山的雲間花園,人們保持距離大飽一下眼福已經足矣,若都是「零距離」接觸,再加上滿足一部分人的「口福」,這片脆弱的苔原和草甸豈能吃得消?長此下去,雲間花園退化成高山石漠的日子也就為時不遠了。
「沈老師的秘密花園」
2002年,我回長白山舊地重遊時,同行的一群新老朋友都被長白山的美麗和魅力深深打動了。一位年青的朋友問我 :沈老師,您第一次上長白山是哪一年,現在的長白山是否還和那時一樣美?
我告訴大家,自已首次登長白山是1975年。無須諱言,如今的長白山已經美色大減,過度的旅遊開發正在吞噬著這一片稀世淨土,當年我看到和一些美麗景觀,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您當時看見的長白山是樣什麼子?能否找一塊仍然保持原樣的地方,讓我們也領略一下您當年的感受?」
真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並非難以實現,而是難以決斷。我實在不願意將位於長白山旅遊線路附近的供科學研究用的幾塊淨土暴露出去,特別是後來被人稱作「沈老師的秘密花園」的小N池(恕不能透露真名,只能用英文字母替代)。可是,用小N池作比較來說明近20多年來長白山旅遊對脆弱的高山生態的影響,是再有說服力不過的了。所以,我也不得不冒著小N池就此被曝光於世的危險,期望從旅遊管理者到遊人能夠從這個故事中獲得啟迪,有所警覺、有所改進。
後來,我答應了大家的要求,因為我的這些朋友畢竟不是一般的遊客,而都是虔誠的環保主義者。「我可以帶你們去小N池,不過有個條件,」我鄭重宣佈:「你們必須用自已的人格向我保證,我帶你們去的地方,你們不能再帶第二個人來。並非我自私、保守,而是小N池太脆弱了,如果一傳十、十傳百,小N池用不了一、兩年就會被毀壞掉!」朋友們很配合,都向我作了保證。
越過天池瀑布流下的二道白河激流,我們沿著岳樺林中的一條依稀可辨的路痕向上攀爬。大家說,這裡看來還是有人來過,都踩出路來了。我解釋道,來的多是科研人員,當然難免也會有遊客闖入,但目前仍然極少。我記得自已第一次到小N池時,走的是一條「鹿道」。20年前的長白山自然保護區有馬鹿五千頭之多(今只剩下幾百頭了),其中有一群馬鹿常到小N池邊飲水,是它們踩出了這條細長的鹿道。我們現在走的小毛毛道有一部分就是與鹿道重合,然而由於毗鄰旅遊景區,受到車輛和遊人的驚擾,已經很久沒有鹿來飲水了。
穿過岳樺林,來到林間一片積水的空地,這裡便是小N池。隨我到來的一行人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只見腳下是一片由五彩斑斕的苔蘚和低矮灌草編織的「地毯」。每行一步都會給這塊地毯留下損害,因此大家格外小心翼翼,只沿著鹿道魚貫而行。步入大自然莊嚴的聖殿,感激與敬畏的情感頓時湧上每個人的心頭,大家不禁對小N池肅然起敬。
小N池的水很淺,池中密生水草,池畔的岳樺林下遍佈牛皮杜鵑灌叢。牛皮杜鵑正值花季,給小N池鑲上了一個白色的花邊。
近觀小N池,映著天空的藍色,但是如果從空中俯瞰,它則呈赤黃色。在長白山北坡的岳樺林帶,另有一個小天池是藍色的,而這個小N池則是黃色的,它們有如波斯貓的一對大眼睛,從密林深處向空中窺視,給長白山的高山帶平添了幾分嫵媚。小N池、小天池和長白山天池雖然面積相差巨大,但它們的成因都與火山爆發有關(也有人認為前兩者是局部地勢低凹積水成池)。

「沈老師的秘密花園」
我對大家說,你們不是要看當年的長白山是什麼樣子嗎?當年的長白山到處都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一座未被人們驚擾踐踏和損壞的大自然聖殿。那時除了一座保護管理站和一座滑雪運動員住的小木屋,區內沒有任何人工建築。而今在長白山的北坡,賓館、飯店、浴池鱗次櫛比,一座比一座豪華氣派。可是對於自然保護區來說,這種人造景觀的強行介入恰恰是對它真實性和完整性的最大損害,非但不能提升,反而降低了這一片自然遺產的價值。
說到小N池,就不能不談談小天池,兩者大小相似,又都因火山噴發而形成,還同處於海拔1 800米以上的岳樺林中,所不同的是,小天池水深十餘米,而小N池則只有1米,是一個淺水沼澤。20年前,小天池景色絕佳,有如童話王國。然而由於管理失當,如在池濱設立了不倫不類的「藥王爺」及仙女、侍童的雕像供人膜拜;又造了一座水泥平台破壞了池岸自然的曲線;還在池中放養過紅鱒魚、鯉魚和鯽魚等外來魚種,魚沒養成功還擾亂了這一水生生態系統食物鏈,引起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極北小鯢的生存危機。同時,由於對遊人活動並未加以規範和控制,以致小天池被過度踐踏,造成池邊一些岳樺根部裸露,相繼死亡。如此嚴重的人為干擾,既破壞了小天池的環境資源,也破壞了小天池的旅遊資源,可謂兩敗俱傷。
有了小天池的前車之鑒,我們是否能讓小N池避免重蹈覆轍呢?
破壞自然的通幽徑
為了開發旅遊,長白山西坡已修了一條從松江河上山的柏油/水泥馬路。這條路距梯雲峰和青石峰之間的火山口約兩公里,這兩公里鋪有石階直達。在火山口立有中朝兩國的界碑,站在那裡,可將天池的湖光山色一覽無餘。被旅遊部門擅自開闢的一條探險旅遊路線的西坡起點,就位於登山石階的中途。從遠處可以清晰看見被人踩出的明顯的小路,蜿蜒伸向雲霧之中的青石峰。登上龍門峰頂,透過團團雲霧的間隙,可見到天池北岸旅遊區補天石一帶比螞蟻還小的遊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池畔沙灘。

遊人如織的長白山主要旅遊景點-天池補天石
在長白山雲間花園的上部,平均土壤厚度僅10厘米;在火山口和山峰之上的岩石隙縫中,土壤厚度不足1厘米。這點高山苔原土是自上一次火山噴發後形成的,迄今至少已歷時1 100年。1 100年前的那次火山大爆發,摧毀了天池方園50公里的植被。從火山噴出物覆蓋的地表到恢復新的植被需要長期的岩石風化為土壤形成積累條件。並相應地經過從地衣-苔蘚-草本植物-灌本植物-喬本植物的發展演替過程。在火山灰基質上的植被演替雖比裸巖上縮短了許多,但由於長白山火山錐體上部氣候與北極相似,成土作用仍然緩慢。高山苔原生態系統十分脆弱,人為干擾比自然干擾破壞後更難以恢復。如此漫長的歷史年代形成的珍貴土壤,被非法入區者反覆踐踏,踩出了條條土路,經山雨的沖刷,在坡度較大的地方水土嚴重流失,有的已是基層裸露,寸草不生,大家看了都很心痛!如果我們現代人不能花費一份時間和金錢去保護雲間花園,我們的後代為了恢復治理,必將付出成千上萬倍的代價!
幾點建議
下山後,我向長白山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局長丁之慧和副局長王少先通告了我們此次穿山之旅發現的情況,並提出幾點建議:
旅遊公司擅自開發的從西坡到北坡(或從北坡到西坡)的探險旅遊路線,深入了保護區的核心區,給脆弱的高山生態已經造成破壞。長白山保護區管理局雖然已經決定將此路封閉,但目前似乎措施不力,未能有效制止旅行社組織的非法穿山活動。事實上,我們在7月15日上午10時左右,在長白山天池的外天池考察時,又發現了一隊非法入區者,已經越過了青石峰——白雲峰之間的火山口,正向北坡進發。建議保護區加強巡護工作,對不遵守保護區法規的旅行社應取消組團進入長白山保護區的資格。
小天池因管理不善和過度踐踏已經面目全非,應研究如何採取措施恢復原貌;而對尚未遭受破壞的小N池則應採取預防措施,盡早封閉,嚴禁非工作人員闖入這塊科研基地。
長白山西坡沒有走北坡旅遊開發的老路,成功地實施了「區內旅遊,區外服務」的正確方針,成績斐然。現已重修了去西坡主要景區景點的公路,旅遊條件大大改善;但也要注意在自然保護區內修公路,並非越平坦越通暢就越好,如不適度掌握反而不利於資源保護管理和生態旅遊的需要。例如通往西南高山花園和梯子河瀑布的那一條砂石土路,現前半截可通小車,後半截只能步行,我認為已經足矣,目前不需要再搞路面改造。什麼地方不能開發,什麼地方適度開發,什麼地方延遲開發,什麼地方採取什麼措施更能體現「保護第一」的宗旨,這是需要慎重規劃的。如過去規劃得不合理,就應及時調整糾正。
長白山古稱「不鹹山」,「從太山」……。《山海經》載:「大荒之中,有山曰不鹹」。不鹹是滿語「不爾干」的化音,意為「神靈的住所」。《北史列傳》中記:「從太山,俗甚敬畏之,不得山上溲污,行經者以物盛雲。上有熊、羆、豹、狼,皆不害人,人不敢殺」。金代始稱長白山,並封長白山神為「興國靈應王」。清朝更是把長白山奉為「龍興重地」,康熙17年親封「長白之神」,嚴禁在長白山地區挖參採藥,狩獵伐木。正是由於中國歷史上自秦漢至清的歷朝歷代都將長白山視為神山聖地,對它充滿了敬畏與敬愛,長期封禁保護,所以長白山完整的生態系統和豐富的生物多樣性,才得以完好地保存至現代,以致直到20世紀初,在長白山區的核心地帶——今長白山自然保護區及其毗鄰的白河、露水河、泉陽、松江河等林業局,仍然是「人煙隔絕,山徑險惡」,一片繁華的野生生物王國。可以斷言,長白山若是提前在清初解禁,那麼二三百年的開發破壞已經足以使山下的茫茫林海變成第二個滿目瘡痍的黃土高原;使山上獨一無二的雲間花園,化作又一處觸目驚心的高山石漠!今長白山自然保護區已是整個長白山區原始生態的最後孤島,而在這片孤島上的旅遊開發正如火如荼,勢不可擋。協調旅遊開發與資源保護的關係,認真實踐「旅遊服從保護」的原則,應為當務之急。
祖先留下的長白山的最後淨土,我們怎樣才能保住她的純淨、她的美色和她永久的魅力,並完好地傳給我們的後代呢?這是當代人必須交上的一份答卷。■
註釋:
1986年8月,從朝鮮半島登陸的颱風使長白山近一萬公頃的原始森林大面積倒伏,風倒強度達71.8%。事後,林業部門決定把這些倒伏的木材揀集,以作為木材利用。為此開了幾次專家討論會。會上幾乎所有專家都與政府意見保持一致:應該揀集。但沈孝輝提出了不同意見:長白山的一個很重要的更新特點是「風倒更新」,種子能夠借助腐朽的風倒木吸收水分和營養,從而形成自然更替;而強度人為的干擾卻會對這樣的自然更新造成破壞。近二十年過去了,沈孝輝當年的擔心變成了現實:由於高強度機械化作業揀集風倒木這種強度人為干擾的存在,長白山保護區核心區一萬公頃天然林草甸化。沈孝輝指出:對於大自然的災害和干擾,大自然有能力自我恢復;但人為干擾卻是難以恢復的。
(本文將在《中國國家地理》12期全文刊登)
>> 穿越長白山的雲間花園 文/攝 沈孝輝